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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0章 番外十一:戊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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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戊子

宋微只知道獨孤銑要回來,並不知道究竟哪一天回來。魏觀興高采烈出涼州打吐蕃去了,廷衛軍暫由秦顯代管。日子仿佛波瀾不驚,靜靜流逝。

兩個月前,皇帝在宮中觀看教坊表演時,有回紇大王子派來的刺客混入其中,行刺殺之事。此舉本在預料之中,早有準備。最後幾個舞娘受了點傷,其他在場者無非小嚇一跳。借此由頭,英侯與奕侯將京城內外清理一番,治安倒是更好了。

宋微心裏壓著幾世壽限,煎熬數月,索性徹底放開,哪裏還把些須跳梁小醜放在眼裏。小小一場刺殺,渾不在意。該吃吃,該睡睡,該做事做事,該消遣消遣。朝政日常,邊關調動,也越發拿得定主意。至此,天子威信是真正建立起來了,宮中朝裏,無不心悅臣服。

所有人中,宋微最信任的,莫過於首席禦醫李易。他偷偷寫了封密旨,交到李禦醫手裏。李易沒敢打開,旁敲側擊問是什麽。宋微漫不經心曰:“遺詔。”

“什、什麽?”

“是遺詔,有備無患,以防不測。你替我好好收著。”

“這、這……陛下青春正好,怎的就,就……”李易汗如雨下。

宋微拍拍大腿:“我最近剛想起來,小時候算過一卦,說是二十六歲這年合遇生死大劫。怪力亂神之事,寧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無,還是該做點準備。”

李禦醫被嚇住了,轉了兩個圈,道:“陛下不是才化險為夷,這劫理當過去了才是。要不……請玄青上人,或是寶應真人,給算一算。”

宋微擺手:“天有不測風雲,人有旦夕禍福,哪算得那麽準。你記著,若是到明年正月十五,平安無事,悄悄毀了即可。若是有事……替我把它交給獨孤銑。”

李易又哆嗦著轉了幾個圈,斷然道:“陛下,請侯爺即刻回來罷。”

宋微歪著身子,靠在榻上:“他回不回來,有什麽差?”

“陛下、陛下如此這般……微臣心裏頭慌得很。侯爺反正也要回來了,提早些日子想來亦無大礙。”

“你也知道,他反正要回來了,又何必爭這早晚幾日。他手上那麽多事,總須安頓妥當。得了,你就當是我杞人憂天,別往心裏去。”宋微忽然懶得再說,瞇起眼睛打盹。

倘若今生果真註定只有這麽長,多一天還是少一天,在身邊還是不在身邊,事到如今,又能怎樣?

獨孤銑離開東南,啟程回京。只要宋微願意,自然可以得知憲侯每日到了哪裏,何時進城,何時入宮。然而不知道為什麽,他一點也沒有刻意去探究的欲望。只是偶爾分神,那人就會在腦海中揚鞭策馬,奔馳而來。他分明看得清楚,獨孤銑怎樣一路風塵,踏破秋霜,向著自己步步逼近。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心跳的節奏上,決然篤定。

能在今生今世相遇,在同一個時空裏結緣,一日,還是一月;千裏,還是萬裏,又有何妨?

宋微覺得自己幾輩子加起來,都沒有這麽投入過,更沒有這麽超脫過。

十月末的一天,宋微在含元殿與幾個大臣談完正事,已近下午散衙時分。次日即是旬休,皇帝向來最討厭加班,話說完趕緊放人,一時殿內就剩了幾個貼身伺候的內侍宮女。正要回內宮,報勳武尉薛璄求見。

薛璄官運亨通,三年內連升兩級,如今已是五品勳武尉,被派去西都,押運冬令糧草送往西北邊境。明日是出發最後期限,宋微一聽是他,便料定是特地辭行來。原先薛三隸屬廷衛軍,還是皇帝親衛隊成員,出入內宮暢通無阻。眼下級別雖更高了,行政關系卻到了兵部,再無直入皇帝寢宮的特權,故只能在外殿求見。

“陛下。”薛璄喚一聲,跪下磕頭。

宋微道:“毋需多禮,起來說話。”

薛璄爬起來,往前幾步。徑直走到禦座跟前,又跪下了。含元殿是皇帝與臣子平素說話的地方,為顯親近,禦座並未升禦階,倒方便了薛三這等無賴。

宋微看他神氣,有些頭痛,盤起一條腿,右手支在膝蓋上,撐著額頭。

“怎麽?不想到邊境去吃苦?”

“不、不是。微臣只是,只是……舍不得陛下……我知道,憲侯即將抵京,陛下是怕我暗中吃虧……”

宋微嘆氣。好在他早有經驗,但凡跟薛三認真講話,就沒有不頭痛的,反正波段從來沒對上過。

“並非如此。我有點東西,還有書信,要捎給我娘。此事交給你最為合適。正好給杜棠的聖旨,你也能一並帶過去。三郎,你且聽我說。”

薛璄聽得皇帝這一聲“三郎”,便跟過電似的渾身發抖,紅著眼眶擡起頭。

宋微頭更痛了。他何嘗想搞成這樣,奈何薛三只吃這套,每每事半功倍。如此周瑜打黃蓋,多打幾回,都習慣了。

“三郎,這幾年你鞍前馬後跟著我,盡心盡力,我心中十分感念。只不過,你可曾想過,往後如何?你薛璄個人前程,薛氏宗族顏面,還有我坐著的這個皇位,往後該當如何?廷衛軍看似風光,終究不過宮掖之間,方寸之地,你是準備替我看門守戶,在此終老麽?我身邊,幾時缺這個?”

在薛璄看來,進了廷衛軍,慢慢往上混,既滿足私心,又光宗耀祖,還真是沒別的想法。這時聽了宋微一席話,好似有什麽東西即將破殼而出,胸腔裏鼓脹得不行,楞楞望著對方的臉,仿佛在發光一般,刺得眼睛生疼。

“去吧。大軍糧草,至關緊要,這事朕就拜托給你了。你薛三郎大好年華,一身抱負,不去替朕守國之門戶,成日惦記著寢宮的門戶,於朕有什麽用?”

薛璄渾身一激靈,脫口而出:“陛下!”

“西北戰況,最兇險的時候已經過去。等明年開春,就該了結。你這時候過去,立功的機會不少,危險卻要小得多。三郎,你放心,我總不會害你。”

薛璄恍然大悟,感愧交加,涕零如雨,撲過去抱住宋微垂下來的那條腿,嗚咽不已。

“妙之……我最後一次,最後一次……叫你妙之。我去替你……守國之門戶,讓你安安穩穩,安安穩穩地……做皇帝……”

宋微拍拍他腦袋,一時心情覆雜。糾結半晌,終究釋然。

——求仁得仁,薛三也算圓滿了。

兩人就這麽一個坐著,一個跪著,內裏各有所思,外表看去暧昧得不行,內侍宮女無不自覺避開。

宋微看薛璄這架勢,一時半會竟似哭不完,正思量如何打發,心中忽有所感,冷不丁擡眸,往殿門口望去。

此時已近薄暮時分,殿中光線頗為晦暗,惟餘門口一方夕照餘暉,有若鎏金瀑布。一個人靜靜在那光芒裏站著,仿佛突兀出現,又似亙古常在,如同一尊巨石雕塑般,將陽光一道道反射開去,只剩下中間暗沈沈的剪影。

宋微一直在室內待著,這一下望去,滿眼都是光圈人影,頓覺頭暈目眩。

他怔怔看著那剪影緩緩挪移,越來越近,越來越清晰,便似被攝了魂一般,一動也不能動。

忽地腿上一輕,緊接著一聲慘叫,宋微猛然回神,便看見薛三四腳朝天跌在殿中央,連怎麽被甩出去的都沒註意。

他這廂還沒來得及反應,那邊薛璄倒是麻利地爬了起來。這一跤摔得七葷八素,卻沒摔壞哪裏。薛三近年大有長進,當即意識到,能在含元殿裏搞這一手,足見來人膽大包天,身手高絕。鼓起眼睛瞪視,認出對方是誰,立刻矮了一截。憤懣地看看憲侯,再幽怨地望望皇帝,掩面淚奔而出。

宋微這下終於元神歸位,簡直哭笑不得。雖然無所謂他哪天回來,偏偏早不回來,晚不回來,非趕在這麽個尷尬時分回來……咳,人品不要太好。

但聽輕飄飄一句:“他哭什麽?”

宋微實在沒想到,兩人隔了這麽久重逢,見面頭一句,會是這四個字。可見英明神武如憲侯,也被薛三郎的眼淚嚇得不輕。

“呃……我叫他去西北押送糧草,大概不舍得走……”

獨孤銑忽然走近幾步,直逼到禦座跟前,彎腰撫了撫宋微被薛璄抱得滿是褶子的龍袍下擺:“這算什麽?舊愛回來了,趕緊把新歡打發走?嗯?陛下?”

一面說,一面慢慢挨著跪下去,仰頭盯住宋微的臉。

“哼,舊愛新歡算什麽?京裏一大堆等著選妃的女人,教坊裏還有老子一個初戀,你要不要去看?”宋微強撐道。不知是太興奮,還是太心虛,尾音裏帶出一絲明顯的顫抖。心中自我鄙視,什麽通明淡定,動真格見了人,屁都不是。

獨孤銑手掌搭在他膝蓋上,輕聲喟嘆:“我回來了。小隱,你就這麽迎接我?”

宋微這兩年身體練得不錯,十月初冬,也就穿了條單褲。隔著薄薄一層絲綢,那手掌的溫度高得異乎尋常,再加上緊貼身前的魁偉軀幹,烘熱有若暖爐,很快便叫他如同受了炙烤一般,從裏到外泛出嫣紅的色澤。

“你……他娘想走就走,想回就回……老子管不著。憑什麽……指望老子送,還指望老子接……美得你……”

“三年工夫,也不曾跟國公們學得些說話的規矩麽。”獨孤銑低聲抱怨,擡手摸摸他臉頰,“不是說出了孝期頓頓吃肉?怎的不見長胖,反倒好像瘦了?”一分一寸來回摩挲,眼底滿是憐惜,“小隱,真的……這麽辛苦?”

出了孝期頓頓吃肉,是宋微自己在信裏寫下的豪言壯語。聽見孝期二字,他想起對方非要拖到現在才回來,除去各種冠冕堂皇的理由,更有一個彼此心照不宣的原因:老憲侯的孝期,到這個月中,也已經結束了。該有的交待,都已向世人交待清楚。

然而被獨孤銑這一問,所有不能出口的壓抑、恐慌、茫然,也許還有怨恨、悲傷、無奈,洪水決堤般從心底爆發。宋微緊抿著嘴,狠咬住牙,望著空蕩蕩冷清清的殿堂,不肯說話。

新皇三年來表現如何,憲侯雖身在東南,卻不可能不清楚。這時看他模樣,只覺到了自己面前,脾氣秉性,仍與從前分毫不差。心中一片溫軟,知道他怕是攢了滿肚子怨氣,便不急著說別的,跪直了身體,給他整理衣裳。摸到褲腿,手下一頓。薛三那廝抱著皇帝哭訴衷情,眼淚鼻涕大半抹在他自己袖子上,小半揩在宋微褲腿上。傍晚降溫,哪那麽容易幹。獨孤銑先頭沒註意,這時候摸到一片濕冷,本不欲計較,忽然又覺得很需要好好計較計較。

他是中午進的城,先回府拜了父親牌位,才轉頭向皇宮而來。憲侯回京執掌廷衛軍的調令早已公開,故而他進宮毫無阻礙。本來按規矩,到了含元殿門口,是無論如何也該先通報才對。偏生已過散衙時辰,門外只剩下值班的內廷侍衛。憲侯積威深重,又成了直屬頂頭上司,他一個眼神,侍衛們統統閉嘴。結果……三年不回來,一回來就看了場君臣情深,依依泣別的好戲。

今日隨在宋微身邊的內侍頭頭是白絮,早在憲侯將勳武尉丟出去那一刻,就領著下屬悄無聲息守到門外頭去了。

獨孤銑把宋微兩條腿攏在懷裏,輕輕脫了靴子。手指靈巧地解開腰上玉圍革帶,再慢慢探進去,摸上褲腰帶。然而並沒有預想中柔軟的絲帶繩結,而是一列冰涼堅硬,甚至有些鋒利的觸感。他心中一動,整個撩開衣擺,便看見腰間縱向排著五顆珠光貝紐扣,扣得嚴絲合縫,令順滑的絲綢服服帖帖裹在玉白色的肌膚上。

禁忌森嚴,無邊魅惑。

楞楞看了許久,情不自禁湊過去,沿著紐扣邊沿上上下下,親了又親。

宋微僵直生硬的身體一點一點變軟,終於支持不住般,雙手撐在禦座上。

細細的喘息聲自上方傳來,獨孤銑仰頭,伸出雙手捧住他的臉。

“小隱,我回來了。再也不走了。”

魏觀承諾皇帝,明年春天結束前必令吐蕃退兵。此後將接替憲侯,主持東南水軍。廷衛軍統帥的位子,幹脆由憲侯長久做下去。

獨孤銑右手漸漸往下,將宋微撐在禦座上的兩只腕子反剪到身後,一並握住,再緊緊扣住後腰。左手托著他的臀向外施力,就著長跪不起的臣服姿勢,把人完全徹底摟在懷裏。

仰望著他的眼睛:“陛下,從今往後,臣只做一件事,那就是,保護你,陪伴你,還有,牢牢看住你。”

宋微覺得自己要被他就這麽看化了,絲毫力氣也使不出來。心底莫名的委屈,在這強勢又溫柔的懷抱裏,洶湧噴薄。一時不察,死死忍住的眼淚嘩啦淌了滿臉。哪怕裝逼裝到影帝級別,到了這個人面前,便再也裝不下去。覺得實在丟臉,一低頭埋在他肩膀上,張嘴狠咬,把壓抑不住的聲音堵在嗓子眼。

獨孤銑任由他的尖牙利齒撕咬自己,順手解開褲腰紐扣,將沾了汙漬的褲子剝下來。

宋微陡然意識到不對,一邊扭動,一邊睜著濕漉漉的眼睛,受驚般四下裏張望。

“小隱,別怕。也別不開心。以後,我每天都會在你身邊。”

獨孤銑讓他跨坐在自己腰上,左手轉到前邊。久別重逢後激蕩悸動到極致的情緒,強烈而亟需宣洩的親近欲望,早已支配了身體。溫暖的大手覆蓋收緊,把彼此飽受寂寞煎熬,最需要安慰的部分重重包裹。宋微陡然繃直腰背,繼而從喉間發出小獸嘶吼般的聲音,片刻之後,整個人如同抽走了骨頭似的綿軟下來,趴在獨孤銑胸前,急促的喘息久久不歇。

獨孤銑扯過自己的披風一裹,抱著人起身,嗓音暗啞低沈:“我送你回寢宮,陪你洗澡、吃飯。今天上崗第一夜,我值守。”

宋微腦袋埋在他衣襟裏,遠遠近近聽不見半點人聲響動,好像整個宮廷就只剩下了對方和自己。

小聲悶悶道:“你說的,以後,每天。”

獨孤銑點點頭:“我保證,以後,每天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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